达盖尔街风情 Daguerréotypes

一切都非常动人，除了那个话痨的魔术师。

阿涅斯·瓦尔达是一位魔术师（就像乔治·梅里爱或者其他科幻片导演一样），电影院是她的舞台，摄像机是她的助手，达格雷街就是她的道具与灵感来源。不过，阿涅斯的“魔术时刻”不是通过停机再拍或者是CG技术来实现的，她的秘密就在于对蒙太奇技的灵巧运用以及对生活的细微观察，她总能从平淡的日常生活中捕捉到“魔术时刻”，再将这个时刻像魔术一样重现在银幕上，表演给观众。那些瞬间逝去的“魔术时刻”在胶片上产生了近乎永恒（如果它不被遗忘、没有遭遇意外）的刻度——阿涅斯用魔术凝固了溜走的时光。

如果说视觉艺术家瓦尔达是调皮的、女权主义者瓦尔达是战斗的，那么本片就是人情味的瓦尔达，是平和娴静的普通人生活。瓦尔达走近她的邻居，为后世留下了这幅70年代巴黎市井图卷，她将魔术师与小工商业者的日常剪辑在一起，幽默搞怪，展现普通人的生活本身就充满滋味与魔力，人们不谈政治、来自五湖四海，做着不一样的梦。现而今总想在媒体上呈现所谓的“市井烟火气”，这部纪录片找到了支撑“烟火气”的东西，是人情味，是具有包容性的生活。在大风大浪大变革的6、70年代，瓦尔达能够调转镜头去拍角落里生活的普通人，这就是记录的意义，也是法国电影传承下来的创作精神。且瓦尔达的另一面依然存在于片中，一味展现安逸只会让市井生活陷入另一种刻奇的歌颂，电影的“女主角”是始终想走出房门、忧郁的玛塞尔，镜头久久看向她，欲言又止，以少胜多。

瓦尔达在"Daguerréotypes"里再度展现出她在纪录片上的巨大创新。她对于街道上商铺老板们描摹细致又充满同理心，同时又尖锐地看到这一阶层背后的问题：几乎都是被从农村地区挖来，在纯熟掌握自己本行手艺之余也被这个职业牢牢绑定，就连梦里都是现实层面的问题。也许是因为叙事内部梦结构已被现实攻陷，她用媒介自省的魔术师一段戏试图把魔法带入电影叙事里，但却这一部分迟迟不能把话说到点子上，使得这段戏显得冗长。

“我就欢喜看那些东西，一面看一面明白了许多事情。”五十年前的瓦尔达，就已经在“发现附近”，但她大概不会认为，是社会学家的尤里卡发现。整个过程，不外是住家周围几百米，游弋于雨点涟漪般的大小圈圆。她用摄影机器去观察守望，完成一次靠近，看看有没有从外省他乡携带而来，“田野余下的稻穗同果实”。 如果没有穿插的魔术把戏，电影整体会更接近于纯粹之散文随笔纪录。于我而言，魔术可爱，却没有纯看刀工、窑烤之类的孩童之眼有意思——仿佛工匠老板们，可以在眼皮底下把“时间”偷走。而揣测其真实用意，是达盖尔银版摄影早期电影与魔术杂耍纪录片即兴创作的反应实验。黄昏、爱去的店铺、十四区一条街道，困住蓝蓟老夫人的温柔与忧愁。瓦尔达的作品，再一次达成的目的就是手段，手段就是目的。